舆论对QE一词存在滥用 让“央妈”很是为难
文 / zhangyi
2015-04-30 13:23:56
来源:亚汇网
有观点认为,央行通过直接购买商业银行资产的方式投放基础货币就是QE,甚至将PSL、再贷款等看做“中国版QE”,笔者认为这是对QE一词的滥用。还有观点认为,央行为修复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,将通过购买银行不良资产方式,剥离银行不良资产,笔者认为这有刻舟求剑之嫌,盲目照搬90年代末的银行坏账剥离。
笔者认为,舆论对于对于QE过度渲染,营造了中国央行将效仿美国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“大放水”氛围,使得资本市场盲目狂热,最后“央妈”不得不出来澄清。笔者在《再造央行4.0》一书中详细分析了中国央行货币政策框架转型,应用于QE问题可以发现,中国与QE实在相去甚远。
什么叫QE?
中国央行2010年四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给出了QE的权威定义:“量化宽松货币政策(QE)最初由日本央行 2001 年提出,是指在利率等常规货币政策工具不再有效的情况下,央行通过购买国债、企业债券等方式增加基础货币供给,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,以刺激微观经济主体增加借贷和开支”。根据上述定义,量化宽松的条件是“利率等常规货币政策工具不再有效的情况下”。根据周小川行长2014年5月10日五道口讲话,欧美国家使用QE的背景是,价格型货币政策与数量型货币政策的线性对偶关系消失,进入“零下界”(利率为0%)情况。通俗的说,QE是指,欧美国家采用的是价格型调控,当价格型调控目标——短期利率降至0%之后,短期利率无法继续降低,央行为继续实施宽松,不得不扩大资产负债表投放基础货币,以降低长期利率。所以,QE的本质是短期利率降低至0%、价格型调控失效之后,采用的数量型宽松措施。
中国具备进行QE的条件吗?
答案是显然是否定的。中国目前货币市场利率超过2%,距离零利率仍然相去甚远。欧美日等进入零利率的宏观经济背景,是金融危机等导致房地产泡沫崩盘,经济增长基本停滞,失业率大幅增加,面临通货紧缩的威胁。再看中国,这些背景几乎一个没有,尽管中国经济下行压力确实比较大,通胀中枢有明显下降,但是距离危机状态仍然有很大的距离。到目前为止,美国GDP增速仅为2-3%,核心CPI约1.7%,CPI仅为0%,但是美联储已经于2014年底退出QE。对比中国,目前GDP增速在7%附近,市场预期4月CPI均值为1.6%,在美国都已经退出QE之后,中国央行实在没有理由使用美联储危机时期使用的QE。在目前的宏观经济背景下,正如马骏所述,“央行手中有包括定向再贷款、利率、存款准备金率和各种流动性调节工具,足以维持合理的流动性,保持货币和信贷的平稳增长”。更为重要的是,在中国经济下滑的同时,市场出清仍然缓慢,产能过剩仍然困扰经济长期发展,如果再来一轮类似“四万亿”式的银行资产负债表乃至央行资产负债表扩张,真的对中国经济转型有利吗?
央行购买银行资产就是QE吗?
其实并非如此。美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是美联储向银行买卖国债(银行资产),在美联储需要降低利率时,向银行购买国债投放流动性,同样是央行购买银行资产。美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,但是从来没有人将美联储公开市场操作叫做QE。原因在于,美联储公开市场操作的目标是将美国联邦基金利率(类似于短期货币市场利率)维持在央行目标水平上,所以其本质仍然是价格型调控,而非数量型调控。如前所述,QE是价格型调控失效之后的数量型调控,其目标是调控基础货币投放数量,与公开市场操作有本质的不同。因此,央行购买银行资产并不一定就是QE,还可能是公开市场操作;央行购买银行资产只是一种形式,调控目标是什么才是本质。
中国央行会购买银行不良资产吗?
有观点认为,站在国家资产负债表的高度,央行购买商业银行资产是必须的:因为银行坏账加剧惜贷情绪,导致类似“流动性陷阱”,所以央行应当购买银行不良资产以促进银行放贷。亦有观点认为,地方政府与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纠缠不清,因此需要央行强力置换干预。
笔者认为这些观点有刻舟求剑之嫌,即将目前的地方政府债务或者银行坏账问题简单类比90年代的三角债以及银行高坏账率问题。90年代末,政府成立了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银行坏账,本质上确实是央行变相兜底,但是笔者认为当前与90年代末有天壤之别。
第一,央行是否应当通过商业银行购买地方政府债务?笔者认为不应当。首先回顾90年代的三角债及银行坏账问题,那时有特定的历史背景,即市场化程度不足和市场化初期企业普遍经营不善,导致银行存在严重的坏账。根据公开资料,从1999年至2000年,四家资产管理公司先后收购四家国有商业银行不良资产1.4万亿元,使四家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一次性下降近10%;即使如此,2003年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仍然高达18%。现在地方政府债务对银行而言实际是优质资产,其可类比对象是2009年之后的国开行,即目前政府对银行的负债都对应着基础设施或者土地资产,并非坏账。根据兴业银行2015年一季度业绩说明会会议实录,兴业银行“表内表外的政府融资平台资产总的规模大数约1 万亿,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分不良”。综上所述,目前的地方政府债务置换与90年代银行坏账有本质的区别,90年代银行坏账是企业违约的问题,而现在地方政府债务置换是收益率高低的问题。换句话说,目前银行坏账问题并不在于地方政府,央行没有理由购买银行的地方政府债务修复银行资产负债表。
第二,央行是否应当购买银行的其他不良资产?笔者认为更不应当。90年代末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也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:一是当时政府和企业不分,企业经营不善有政府的原因,因此政府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。二是当时坏账情况极为严重,如前所述,即使第一次坏账剥离1.4万亿之后,坏账率依然达到18%,任由企业自生自灭将导致严重的下岗问题,进而引发社会动荡。回到现在,目前中国银行体系坏账率仅为1%-1.5%,不仅远远低于21世纪初超过10%的水平,而且低于目前国际平均坏账水平(2014年,中国商业银行坏账率1.1%,美国、德国、巴西均为2-3%,法国、英国约为4%,括号内均为世界银行统计口径),目前中国银行系统坏账问题远没有到危害国家经济正常运行的程度。更何况,十八届三中全会已经明确,“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”,银行坏账本来就是正常的市场经济现象,如果央行随便出手干预商业银行坏账,市场还怎么发挥决定性作用?
中国央行货币政策基调还是“稳健”吗?
与中国版QE相伴随的另一个主流观点是,中国央行目前名曰“稳健”或“中性”,实际是“宽松”,近期的央行超预期降准1%是主要证据。市场普遍认为,大幅降准的目的之一是应对地方债供给冲击,这也支持中国央行将进行QE的依据之一。笔者认为,首先需要明确,何为“稳健”或者“中性”。回顾过去中国央行的货币政策基调,2008年金融危机后,央行是“宽松”货币政策;但是在经济下滑的2012年和2014年,都是“稳健”的货币政策,可见只有危机才会采用宽松,经济下滑并不是宽松的理由。
笔者在《再造央行4.0》一书中提出,央行的四个阶段是:第一代金本位央行,第二代数量型调控央行,第三代价格型调控央行,第四代大数据央行,目前中国央行正处于第二代向第三代央行过度,即由数量型调控转向价格型调控,利率已经成为中国央行货币政策的主要中间目标之一。相对应的“稳健货币政策”含义是:央行遵循类似于“泰勒规则”的调控模式,即目标利率取决于经济增长缺口(GDP实际增速与潜在增长率之差)和通货膨胀缺口(CPI与目标CPI之差),当经济下滑,通胀下降时,利率下降实属“稳健”和“中性”。“宽松货币政策”实际是应对危机的措施,即为挽救经济崩盘而采取的超常规货币政策,包括大量投放信贷等,在当前国内宏观经济环境下并不可行。央行降准应对地方债供给冲击是“稳健”吗?笔者认为仍然是,原因在于,在经济增长和通货膨胀不变的情况下,地方债供给冲击导致无风险利率出现上行,央行采取对冲措施使得无风险利率回归正常水平,正是体现了价格型调控的“稳健”和“中性”。
扩大抵押品范围是宽松信号吗?
彭博报道的央行将扩大PSL抵押品范围,笔者认为这是有可能的,但与“宽松”无关。PSL、MLF等新型工具的本质是解决外汇占款投放基础货币不足的问题,工具本身并不意味着“放水”。首先必须强调,随着经济的发展,基础货币余额必须增加,央行必须投放一定量的基础货币才能满足经济正常发展。在过去,外汇占款是基础货币的主要投放渠道,而现在外汇占款基本为零甚至为负,央行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投放基础货币,这就产生了PSL、MLF等新工具。不能认为,央行直接给银行钱就是“宽松”;事实上,如果央行给银行钱少于应当给予的基础货币规模,实际是“紧缩”。因此,就数量型调控而言,关键是投放基础货币的总量,而通过什么方式投放并不是重点;就价格型调控而言,关键是利率变高还是变低,基础货币投放的方式和数量都不重要。建立完善的抵押品框架是周小川多次强调的改革内容,其目的是规范银行向央行融资方式,避免央行承担风险,与货币政策是否宽松无关。
全文观点总结
笔者认为,目前舆论对于QE一词存在滥用,使市场形成“央行即将大宽松”的误解,让“央妈”很是为难,亦不利于资本市场的健康发展。结合《再造央行4.0》一书的主要内容,笔者对于“中国版QE”的观点如下:
第一,QE的本质是,在短期利率降至0%、价格型调控失效之后,采取的数量型调控措施。中国目前价格型调控仍然有效,短期利率与零利率相去甚远,所以现阶段中国央行不可能QE。
第二,央行购买银行资产并不一定是QE。美联储公开市场操作同样是央行购买银行资产,但与QE是两码事。
第三,目前中国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与90年代银行坏账不可同日而语,当时是企业违约问题,而现在仅仅是地方债收益率高低的博弈。
第四,中国银行体系坏账仅仅是相对于最近几年变多了,当前坏账率仍然远低于21世纪初和现在其他国家平均水平。更何况,“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”已被明确,商业银行坏账是正常的市场经济现象,央行不应随便兜底。
第五,笔者认为,中国央行正在由中国正由数量型调控转向价格型调控,央行的中间目标已经逐步转移到利率,在经济下滑、通胀下降时,降低利率实属“稳健”和“中性”。“宽松货币政策”可能只存在于危机应对时期。
第六,央行降准对冲地方债冲击仍然是“中性”。其目的是,在经济增长缺口和通货膨胀缺口都不变的情况下,维持无风险利率稳定。
第七,央行需要投放基础货币维持经济正常增量需求,不能认为央行给银行钱就是宽松。PSL等只是替代外汇占款的基础货币投放渠道和工具,扩大抵押品范围不代表央行货币政策方向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