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IMF的预测,欧元区经济相对美国的颓势还将在2016-2019年延续。
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过:“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”,他一定想不到,2500年后,他的后人还将面对第三次踏进“同一条河流”的境遇。
这条河流,就是退欧的河流,自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,关于希腊退出欧元区的热议就曾有过两次高潮,第一次是在2010年初,第二次是在2011年下半年,这两次希腊退欧风波都是“雷声大、雨点小”,不仅希腊没有离开,而且欧元区还在持续扩大。
正因为如此,市场也普遍认为,在2015年初再度兴起的第三波希腊退欧热潮,也会同前两次一样,不会带来任何改变。
也就是说,即便2015年1月25日提前举行的大选中,反对党左翼联盟Syriza赢得大选,其反紧缩的叛逆论调也不会导致欧元区的破裂。
实事求是地说,2015年希腊退欧的绝对概率的确不大,因为无论对于希腊、德法还是整个欧洲来说,退出成本始终很大且渐次递增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2015年这第三轮希腊退欧风波和前两次完全一样。
实际上,世易时移,现在的希腊已经不是彼时的希腊,现在的欧洲更不是2010年和2011年时的欧洲,欧洲的经济基本面和内部趋势结构已经发生重大变化,这些变化则让欧洲的政治氛围变得大为不同。
面对第三次出现的希腊退欧问题,德国和希腊的选择已经不像前两次那样唯一、那样笃定。
那么,这第三次出现的希腊退欧风波,究竟有何不同?
分析这个问题,需要跳出纯粹经济分析的框架,因为欧洲一体化的问题,从来就不仅是经济问题,更是社会问题、政治问题和国际关系问题。
正如哈佛大学教授莫伊西在其著作《情感地缘政治学》里所强调的,主导欧洲分分合合的,是两种地缘情感,一种是希望,即以德国大国梦想为核心的整体崛起希望,另一种是恐惧,即夹杂着各种历史元素的恐惧,包含对身份认同缺失的恐惧,对德国民族主义苏醒的恐惧,对战争历史重演的恐惧等等。
金融危机爆发后,希望越来越小,恐惧越来越大,这恰是欧洲一体化踉跄前行,整个欧洲同床异梦却又不敢分手的根本原因。
希望是简单的,恐惧却是复杂的。“恐惧不仅是一种情感,而且是一种多面的事实”。时间会冲淡或加深一些和另一些恐惧情绪,这正是第三次希腊退欧有别于前两次的地方。
从希腊的角度看,其在欧洲感同身受,并在自身体内不断发酵的地缘恐惧情感,正在发生五种变化,这些变化让其选择比前两次更加扑朔迷离。
其一,对经济混乱的恐惧在减弱。
希腊诗人欧里庇德斯有句名言:“一个曾经处在危险之中的人,当他走出危险,忘记恐惧的时候,有时他也忘记了自己的承诺”。
就希腊而言,对于危机可谓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,2010-2013年,希腊实际GDP年均萎缩5.72%,而1980-2009年,希腊经济年均实现了1.9%的增长,经历过如此惨痛的长期衰退,希腊对退欧带来的任何短期经济灾难可能都不那么恐惧了。
更重要的是,希腊正在走出危险:2014年经济增长预估值为0.6%,近7年来首度正增长,IMF预测的2015-2019年的增长均值高达3.4%;2015年,希腊人均GDP也有望实现2008年以来的首次回升,达到2.23万美元;希腊的财政赤字率则有望从2009年最高的15.65%降至2015年的2%以下。
和前两次不同,2015年的希腊是有经济复苏基础的,走出了危险,就更有实力去和欧洲权贵斡旋,更有底气对欧元区说不。
其二,对通缩效应的恐惧在增强。
通货紧缩一直是悬在欧洲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现在,这把剑终于掉落下来。
2014年12月,欧元区HICP(调和CPI)同比增幅降至-0.2%,进入绝对通缩区间,并连续15个月低于1%。至于希腊,自2013年3月至今,就一直处于绝对通缩状态,HICP同比增幅连续为负。
而前两次希腊退欧风波期间,欧元区通胀率均为正值。
从温和通胀到绝对通缩的转变,对于债务危机中的国家而言,意义格外重大。通缩会自然加大债务的实际负担,这意味着,通缩状态下,债权国削减债务的激励非常小,而债务国的债务压力不断加大。
通缩对债务结构的再改造,势必将恶化欧洲博弈氛围,降低核心国家向边缘国家进行资源转移的可能,加大债务风险,并最终抬升希腊脱离体系的概率。
其三,对德国势微的恐惧在摇摆。
欧洲一体化持续推进的一个必要要素是,德国始终强大。
一方面,对战争历史重演的恐惧,实际上推动了始于1950年煤钢共同体条约的欧洲一体化本身,也就是说,德国越强大,欧元区存在的必要性就越强;另一方面,一个强大的德国是欧洲一体化的粘合剂,也就是说,德国越强大,欧洲一体化的推进就越稳定。
但值得注意的是,和2010、2011年不一样,2014年以来的德国经济并没有表现出一贯的、具有独立性的强劲,2014年第二和第三季度,德国实际GDP季环比增长年率仅为-0.3%和0.3%,徘徊在停滞甚至衰退边缘;2014年前三季度,德国经济增长分别落后同期希腊经济增长率0.2、1.7和2.7个百分点,而此前18个季度,德国经济增速高于希腊平均7.92个百分点。
这表明,德国的经济权威和领导力正在潜在削弱。
德国势微,既降低了欧洲国家对德国民族主义复兴这一长期可能威胁的恐惧,又增加了各成员国对区域稳定丧失的恐惧,两种变化实际上都加大了欧元区破裂的可能性。
其四,对欧洲没落的恐惧在深化。
莫伊西教授在其著作里提出了一个非常犀利的结论:“即便欧洲以及世界走出大萧条的阴影,欧洲的未来似乎仍然只是稳步的衰落”。
事实上,和2012年以来强势再崛起的美国经济相比,欧洲经济正在不断滑向失落的深渊,2006-2008年,欧元区经济增速还一度连续高于美国,但随后2009-2014年,欧元区经济增速始终落后美国,2015年欧元区经济增速预估值落后美国1.74个百分点,落后幅度较2014年上升0.42个百分点。
而根据IMF的预测,欧元区经济相对美国的颓势还将在2016-2019年延续。
欧洲不仅是一个经济区,也是一个民族结构区,一旦对经济没落的恐惧日益加剧,民族结构的冲突就可能逐渐变成主题,这将加大欧洲走向分裂的可能。
其五,对陷于被动的恐惧在抬升。
自危机以来,一种对欧元区的疏远感已经在欧洲的各成员国之间蔓延,南欧国家尤其如此。正如美国著名政治学家霍华德?威亚尔达主编《全球化时代的欧洲政治》中所言:“1500以来的大部分年代里,南欧一直处在欧洲核心地区的边缘”。
与2010和2011年不同的是,2015年, 这种感觉更加浓烈,英国和西班牙都将于年内进行大选,虽然概率不大,但退出欧洲一体化都会变成这两个国家的可能选择。
假设欧洲一体化必然会出现多个裂痕,那么,第一个退出的国家将有可能只受一次“阵痛”。也就是说,其他国家退出可能性的加大,实际上也增加了希腊对失去主动的恐惧,进而加大了希腊做出激进选择的可能。
总之,正如莫伊西教授所言:“随着美国金融危机的爆发,经济不稳定和全球不信任危机的蔓延,恐惧感已经在欧洲人思维中占据了重要地位”,而欧洲经济局势的改变也让这种恐惧氛围发生了变化。
如此背景下,第三次希腊退欧热潮与前两次已有本质不同。从希腊来看,退出已经从一个“非选项”变成“可选项”;从欧洲来看,无论这一次希腊是否退欧,欧洲一体化的内生稳定性已被明显破坏,动荡、混乱和萎靡将不可避免。
(撰稿人:尚桑)